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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一个人的时间会是多久呢?没人知道。。它像爱一样,虚无,不可控又充满不定性,是彩色的惶恐,甜味的毒药。

他是爱小伟的吧……他自己亦无法为之定性。那是从未有过的全新认知。他只知道那是他时刻挂在心头的人,做什么都会想到他,独自寝食的时候会想到那人,也会时常的打发人去问问。阿生了解他的这习惯,渐渐地也会把那人的消息与他互通有无,不为别的,只求心安。

梨园行里有句俗话,讲“组班在北京,成角儿在天津,赚钱在上海”。1935年的天津,他如愿地成了角儿,成了众星拱顶的明月,而小伟也成了津京地区炙手的剧作家。两人的一切如金色的幻梦般发生着,没人质疑它的真切……或许在他们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梦醒时的模样……

他会制造一切可能时机靠近他,拥抱亲吻他,把他的头颈拢在手掌里,放慢呼吸感受他木棉般的香气。起初他会推开他,这在他的意料之中,无妨,他笑容依旧,心道自己可以等,于是渐渐地不再去找他,若无其事地减少慰问的次数,这样的守望是一种腐心蚀骨的折磨,可他觉得值得,那人是那样的聪慧,他必须明白自己的心,那颗他所坚信的,也同样爱他的心。

是啊,小伟是那样的聪慧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,却别任何人都羞于面对自己的心,他爱上一个戏子,一个男人,不为别的,只是爱他这个人。他二十几年的教养和认知与心中的悸动周旋往复。那段时间,他常常一人坐在书桌前,握着钢笔发呆,内心翻涌着久久不能平息。这是他与自己的博弈,在分出胜负之前他不能去找他。他要想清楚,自己将以何种身份面对他。他试着转移注意力,多写一些文章,可寂静与独处会让他不自觉的想到那人。那种冲动无法克制,像小时候第一次目睹学生游行一样,宏大热烈地在胸腔里冲撞……

小伟仍会去找红哥儿。每次看见阿生进门欲言又止的脸,他便吩咐人炖益母当归,再差阿生带回小伟家,他何时回来或者是否在外头过夜,一概不问,他到家时这汤或冷火热都不打紧,他只是为他备上,一字不留,保持着他所认知的恰如其分。往往在小伟光顾后的第二天,他也会去找红哥儿,只坐两盏茶的时间,两人普通地叙叙话。红哥儿是个玲珑妙人,知冷知热,心如明镜却从不言多,对于聊到小伟时,薛老板的欲言又止,她自有一番独特理解。风月场里的女人,想看穿一个男人不难,更何况薛张二人是那样的纯粹……他知她不爱金银饰物,曾送过一台收音机给她解闷,闲来无事她便打开它,倚在窗边伴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薛老板的戏一根一根的抽烟,夕阳洒在她身上,有些烫人,她闭上眼,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融成一滩水,骨肉便从这件褂子里淌出来。墙外的阳光,薛老板的戏,张伟的老刀烟,或许她可以别了这人间……

从认识到问题到直面它,总需要一段时间,凭心而论,那是一段相当“苦难”的日子。小伟伏在女人身上,那对儿手掌中的胸脯肉依旧柔软。金凤楼一切都没变,还是老时间老房间,还是红哥儿,他抱着她,汗水顺着前额的发滴到女人脖颈上,有些冷。如此下去,便不是找乐子了,红哥儿第一次推开了他。

她倚着窗边,张伟第一次没看她,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。房间里的安静提醒着他去想某个不该去想的人。

“张伟,你为什么不去学校教书?为什么非要耍笔杆子?写那些文章?”她缓了口气,烟从鼻子里冲出来,“……后来又去写戏……你心里清楚的吧,那些个伶人的玩意儿,总比不得教书先生……”

张伟愣了愣,他没想过这些问题会从她嘴里问出来,他以为她都了解。他张了张嘴巴,女人又说:“我明白这些原因。你自个儿明白吗?”

“嗯,因为还有想要的东西,还有想去追的东西……总觉得吧,停笔了不写了,我这个人就死了……死了,你懂吧哥儿……”

“那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,还未得到的东西吗?”

张伟点点头,没说话。

红哥儿看出来他在犹豫。她也用力抽上一口,烟火缭绕升腾,随着仲夏夜的晚风一切灌注进脑海中。此刻的她很清醒。

“既然想要,“姑娘转头对他笑笑,夹着烟的手对他上下比划着,“如果得不到,你这个人是不是就死了……?”

男人垂眸,思忖片刻,点了头。

“若是得到了呢?”

“会活得很痛苦。”

姑娘笑了,其实个中道理他都懂,她能做的只有替那人问上一句。

“那你想死?还是想活啊?”

那双眼睛快速转动,良久,他把嘴上的烟头捻在手里,望了眼顶端微弱的火光,随即用指头碾了。

“我要活。”






那晚无月无星,沉重的气压像层锅盖,直要把里面的人们活活蒸熟。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,持续十几天的毒日头考验着四九城里的人们,亟待一场甘霖。这一夜他莫名失眠,许是因着闷热,或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并不了解的缘故。他只觉得呼吸急促,心跳得极快,有些透不过气,隐隐有种征兆在心头萦绕,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他不清楚这是否与张伟今晚的去向有关…

他拿了雨伞缓步出了院子,在风雨前的胡同中徐徐前行,椿树胡同不宽,两个人并肩而行是正好,若是那只走路颠簸的闹猴儿,或许还会显得拥挤些,也更有趣些……雨点零零落落,他支起油伞,步履不改悠闲,自打成角儿起,能享受如此雨夜的机会并不多,他要慢些再慢些,还要注意方向,不能不自觉地走到金凤楼里去。

雨越下越大,用力拍打着伞面,从地面上升腾起一层雾气,他望向胡同的尽头,天地间巨大的水帘幕将他与伞外的世界隔开。此刻除了雨声,他什么也听不见。

又站了不到一刻钟,他便准备回去,忽听得有人在雨中急奔的脚步声,是老布鞋踏进水洼的溅水声,急匆匆地向他靠近。莫名地,也催急了他的心跳,像风雨前的闷热郁结进心里,逼着他也向着那声音靠近。瓢泼的雨几乎将脚步声压盖住,或许是个急着回家的小学徒,他细听着那微不可查的声音,亦步亦趋,与他只隔着一个不宽的小院墙,过了拐角,就能上同一条路,或许自己能送他一程。

他迎上去,那声音转过来,两者应该只有十几米,天地混沌着,他眯着眼睛扬了扬脸,冲着声音大喊:“雨太大,您若是不嫌弃,我送您回家吧。”

话音刚落,雨汽中的身影明显顿住了,他匆忙的脚步声已然消失。他不明情状,正要走过去,只见那身影又向自己奔过来,脚步似乎更快了些。等到身影来到面前时,他终于看清了来人,他刚要张口,对方没有给他机会,一股脑的投入他的怀里。的确是小伟,他记得他拥抱的样子,身体的温度,潺潺的木棉香即使是大雨也无法掩盖。

他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他。直到他松开,那人还是不能从他身上离开。

“不行……我就得这样儿,要不然我,我要是看着你的话,有内些话我说不出口啊……”

他答应了一声,重新抱住他: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之前那次……亲的太突然了……我没想过之后会怎么样……你知道我说什么吧,我们俩的事儿什么的,这种,我没想过。”

“嗯。那现在呢?”

张伟身上的雨水浸透两个人,令两人深切感受到彼此的心跳。

“薛,我不是一直追求民主自由吗?”那人抬头,决定正视他的眼睛,“什么是民主?就是我不听别人的,就听我自己的。什么是自由,就是我能去要我想要的。我有这个权利,薛。”

那人点点头。等他继续说。

“薛,我想了,我,我,”张伟忽然低声喃喃一句,“好像是挺稀罕你的……”这句正被雨声盖过。

“啊?我没听见,再讲一次啦!”

“嘿!好话不说第二遍!没事,不是什么要紧的话。”

薛笑瞪他。

“哎呀!就是,我吧,突然想明白个事儿,你说什么是恋爱自由,就是能爱自己真正想爱的人,能和他在一起。我凭什么不能啊,我有这个权利,薛。”

雨势汹汹,他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,只能看见他的眼睛,透着在雨夜中依旧光辉的灵魂。

“所以你想好了?”

张伟使劲点着脑袋,咧嘴大笑,如两人初见时那般,笑到几乎能看见他嗓子眼儿了。于是,他也跟着笑,想重新拥抱他,想从前无数次那般……

突然,张伟收了笑,伸手捧住他的头,用力吻了下去。他惊诧着瞪着眼睛,疑惑自己是否在梦中,直到对方略显粗暴的顶开了门齿,搅扰他内里的清净。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任凭这人搅扰自己的安宁。这感觉他想象过无数次,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热忱,他再不能克制自己,松了手中的伞,紧拥着他一起曝露在这片天地混沌中……

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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